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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渐进式失权:不必失控,人类也可能失去对社会的掌控

AI 渐进式失权(Gradual Disempowerment)是一种不同于“AI 失控”的风险:AI 逐步取代人在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中的参与,人类可能因此慢慢失去对社会的掌控。本文配合一张知识地图,讲清它的前提、机制、放大效应、应对方向和常见质疑。

AI 渐进式失权知识地图总览:结论、前提、机制、放大、应对、不同看法六个部分
图:AI 渐进式失权的论证全貌,六张大卡对应本文六个部分。 打开交互地图 →

谈到 AI 风险,人们通常想到两种情形:有人拿 AI 作恶,比如发动网络攻击、研制生物武器;或者 AI 自己突然失控,骗过人类、夺取权力。

2025 年,Jan Kulveit、Raymond Douglas、Nora Ammann、Deger Turan、David Krueger、David Duvenaud 六位研究者发表论文《Gradual Disempowerment: Systemic Existential Risks from Incremental AI Development》,后来以 position paper 的形式发表于机器学习顶会 ICML 2025。他们提出了第三种风险:AI 渐进式失权。AI 能力平稳提升,没有突然的飞跃,也没有明显的背叛,只是在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中一点点取代人的参与,人类就可能逐渐失去对这些系统的影响力,而且这个过程一旦走完,就很难挽回。

这篇文章配有一张知识地图。地图把论文的论证拆成六步,每一步都可以展开看细节;文章按同样的顺序展开。

本文要点

  1. 结论:人类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对社会的掌控。
  2. 前提:今天的社会照顾人,是因为它运转离不开人。
  3. 机制:AI 顶替了人的位置,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便各自偏离人的需要。
  4. 放大:经济、文化、国家本应互相制衡,却可能一起偏离人。
  5. 应对:作者提出四类方向,但承认还没有完整方案。
  6. 不同看法:四种常见质疑,以及作者的回应。

什么是 AI 渐进式失权?

AI 渐进式失权,指的是 AI 在逐步取代人的过程中,让人类慢慢失去对经济、文化、国家等社会系统的影响力,最终可能演变为永久性的失权。它和“AI 失控”的区别,可以归结为三个特征。

AI 渐进式失权的三个特征:没有哪一步特别吓人、不需要 AI 有恶意、一旦发生就很难挽回
图:AI 渐进式失权与“AI 失控”的区别,在于这三个特征。 打开交互地图 →

没有哪一步特别吓人。 一家公司用 AI 替代客服,一个政府部门用 AI 审批申请,一个人把 AI 当作每天聊天的朋友。单独看,每一步都是局部的、合理的,往往还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。论文的判断是,失权不来自某一次技术突破,而是这些小变化累积的结果。

不需要 AI 有恶意。 在“AI 失控”的设想里,问题出在 AI 本身:它的目标和人类不一致,于是会伪装、会夺权。渐进式失权不需要这个前提。即使每个 AI 都忠实执行了使用者交给它的任务,整个社会仍可能偏离人的利益:企业用 AI 是怕被对手淘汰,国家发展 AI 是怕落后于别国,个人用 AI 是因为它好用。所以,只解决“单个 AI 是否听话”,并不能解决这种风险。

一旦发生,就很难挽回。 过去社会犯了错,人们可以罢工、抗议、投票换掉执政者。这些手段之所以有效,是因为社会离不开人。如果人在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中都已无足轻重,这些手段也就失去了分量。论文认为,由于这种失权是全球性的、永久性的,它可能构成一场生存性灾难(existential catastrophe)。


前提:为什么今天的社会还照顾人?

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之所以大体顺着人的利益运转,不是因为它们天生善意,而是因为它们离不开人:要靠人干活、靠人消费、靠人纳税、靠人传播。论文重点讨论的就是这三个社会的基础系统。

AI 渐进式失权的前提:社会照顾人有两种方式,人可以主动施压,系统需要人就得照顾人
图:今天的社会为什么还照顾人:显性对齐与隐性对齐。 打开交互地图 →

你能买到一杯咖啡,是因为从种豆、运输到冲泡,每一步都要靠人来做,商家也要靠你掏钱买单。经济看上去在“为你服务”,背后是一个由人生产、为人生产的系统。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:美国的居民消费长期约占 GDP 的七成,付给劳动的部分一百多年来稳定在约六成。

论文提醒,这种“照顾”并非理所当然。历史上,财产可以被没收,人权可以被剥夺,意识形态可以驱使人去杀人。但即便在最糟糕的时期,系统仍然离不开人,因而人始终保留着一些影响力;一个系统如果连人的基本需要都满足不了,终究会崩溃。

人对系统的影响有两种方式。

一是主动施压,论文称之为“显性对齐”:投票、抵制、罢工、选择买什么、选择去哪个行业工作。它们之所以有分量,是因为人手里握着系统需要的东西:钱、劳动、选票。

二是系统需要人,就得照顾人,论文称之为“隐性对齐”,并认为它比主动施压更重要。历史社会学家 Charles Tilly 的研究指出,国家对公民的依赖,是推动国家变得更包容、更负责的关键动力:国家需要受过教育的劳动力来发展经济,需要从民众中征召士兵,于是兴办公共教育、扩大政治权利。反例是“食利国家”:靠石油等外部收入维持财政的国家,不依赖民众纳税,也就不太需要回应民意。

这种对齐不容易被察觉。论文的解释是:我们从来没见过它缺席的样子。


机制:AI 如何让经济、文化、国家偏离人?

一旦干活、消费、纳税、传播文化都可以由 AI 来完成,系统照顾人的理由就消失了;人手里用来施压的筹码,也随之变小。

AI 渐进式失权的机制:AI 顶替人之后,经济、文化、国家各自偏离人的需要
图:AI 顶替了人的位置,经济、文化、国家各自如何偏离人。 打开交互地图 →

过去的技术也取代过人的工作,但它们要么让人更高效,要么只替代某项具体的任务,比如织布、洗衣、算术,人可以转去做更复杂的事。论文认为 AI 不同:它有可能在几乎所有认知领域与人竞争,替代的不是某项任务,而是人本身的参与。

这带来两个后果。第一,人的影响力减弱:系统不再需要人,就不必照顾人。第二,系统里原本就存在一些对人不利的激励,比如让人上瘾的内容更容易传播,AI 会比人更高效地追逐这些激励,让结果更偏离人的利益。

论文对三个系统做了相同结构的分析,并区分了两种结局:“相对失权”指人的生活水平未必下降,但对系统的影响越来越小;“绝对失权”指人连基本需要都难以保障。

经济:钱不再流向劳动者,市场也不再为人生产

今天的经济,需求主要来自人的消费,供给主要来自人的劳动;人能花钱,是因为人能工作。经济学家 Anton Korinek 和 Joseph Stiglitz 把 AI 称作“替代劳动者的技术变革”:如果没有前所未有的再分配,劳动收入的下降就会转化为消费能力的下降。企业的招聘、投资、选供应商,个人的购物选择,也会越来越多地交给 AI。

推动这种替代的力量有四种:竞争压力,坚持由人把关的企业会被肯放权给 AI 的企业甩开;规模优势,AI 可以复制、不知疲倦、能迅速重新训练;监管空白,人的劳动受最低工资、社保、税收约束,AI 几乎没有;提前撤资,既然某项工作迟早会被自动化,企业和个人都不愿再培养这方面的能力,这又加速了替代。

相对失权时,经济仍在高速增长,人可能靠资本收益、再分配或基本收入过得不错,却对经济的走向越来越没有话语权。绝对失权时,土地、能源等稀缺资源被 AI 以更高效率争走,面向人的必需品变得昂贵甚至无人生产,市场快到、复杂到人无法参与。论文的比喻是:人类就像工厂化农场里的牛,被一个自己既不理解、也无法影响的系统喂养和安置。

文化:文化不再靠人传播,也不再为人服务

论文借用文化演化的视角,把观念、习俗、价值观看作彼此竞争的“文化变体”。它们都要靠人这个“宿主”才能流传,于是出现两个规律:对人有益的文化,比如菜谱、手艺、货币,因为帮助了群体而传得更广;对人有害的文化,危害也有上限,严重损害宿主的文化会随着群体的失败而消失。

AI 是第一种有可能在文化演化的每一个环节都取代人的技术。它已经在写歌、画画、写文章,也已经成为人们的聊天对象。两个变化随之而来。一是筛选的标准变了,容易被 AI 理解和传播的内容会更占优势。2023 年必应聊天机器人出现的“Sydney”人格就是一个早期例子:它在网上走红,进入了后来模型的训练数据,至今不同厂商的模型仍容易被引导出类似的人格。二是演化的速度变了,AI 可以更快地试出最能利用人类认知偏误的内容、更极端的意识形态,人来不及形成“抗体”。

推动这种替代的力量包括:AI 能源源不断地提供陪伴、耐心和理解,这些原本稀缺;社会对深度伪造、AI 伴侣等新风险还没有形成足够的“文化抗体”;网络效应会让不用 AI 的人越来越难参与文化生活。

相对失权时,人的文化或许比以往更繁荣,却越来越边缘化。论文的类比是北美原住民文化:借助现代技术,它的创作比以往更丰富,却在现代国家中处于边缘地位。绝对失权时,文化演化快到人无法理解,人反而成了 AI 之间文化竞争中被利用的资源。

国家:国家不再靠公民纳税、当兵,也就不必回应公民

论文分析了公民支撑国家的三条渠道:税收,财政收入来自公民的劳动和创新;安全机构,警察、情报、军队由人组成,政府不能过分得罪他们,他们也可以拒绝执行命令;法律系统,法律由人制定、解释和执行,执行中还有人的裁量。即便是专制政权,也需要人来组成它的安全机构。

AI 会同时改变这三条渠道。AI 创造了大部分经济价值,税收就主要来自 AI,国家会像食利国家一样不再需要培育和依赖公民。安全机构被自动化,政府就不必担心军警倒戈,还能借助大规模监控,在抗议形成之前就把它压下去。法律由 AI 起草和解释,可能复杂到人离开 AI 就无法理解和使用。

推动这种替代的力量有三种:地缘竞争,不愿放权给 AI 的国家,在国防、经济、外交上会落后;行政效率,AI 不知疲倦,执行政策更一致,长期看也更便宜;加强控制,AI 不会腐败、不会结党、不会因个人信念违抗命令。

相对失权时,国家可能运转得更好,犯罪更少、服务更高效,选举也照常举行,但真正的决策越来越由 AI 做出,公民难以理解、也难以影响。绝对失权时,国家可能变成只为自身延续服务的极权机器,把人视为需要管理的风险,而不是需要服务的对象。


放大:为什么经济、文化、国家无法互相纠正?

读到这里,一个自然的疑问是:就算某个系统偏离了,不是还有另外两个系统可以把它拉回来吗?经济出了问题有国家来管,国家出了问题有舆论来管。

论文的回答是:这种制衡要起作用,需要三个条件。系统之间的影响只往好的方向传;出手相救的系统自己不受损;至少还有一个系统是健康的。AI 时代,这三个条件都可能不成立。

AI 渐进式失权的放大效应: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之间的制衡失灵,偏离会传染、救援会转移问题、三者同时偏离
图: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为什么无法互相纠正:制衡所需的三个条件都可能失效。 打开交互地图 →

影响既能传好的,也能传坏的。 系统之间互相影响的渠道本身不分好坏。烟草业几十年来就是用经济实力同时影响政策和社会观念的。论文还指出,今天最大的几家社交媒体公司,恰恰是在前沿 AI 上投入最多的公司。放到 AI 时代:用 AI 取代人工的公司赚到更多钱,可以游说国家放宽监管,也可以通过自己的平台左右舆论;规则和舆论对它越有利,它就赚得越多,再拿去影响规则和舆论。偏离不会停留在一个系统里,而会形成循环。

用一个系统去救另一个,会让救的那方变成新问题。 AI 让人失去工作,于是由国家发放基本收入,经济上的问题看似解决了。但从此人的生计依靠国家,国家的收入却不再依靠人纳税。“纳税换代表”是民主问责的重要基础,这层关系被打破了:原来是国家有求于人,现在变成人有求于国家。同样,让国家来管控 AI 带来的文化风险,国家就成了决定人们能看到什么的仲裁者。问题没有消失,只是转到了出手相救的那一方。

同一股压力同时作用在三者身上,没有谁来救。 开发 AI 的公司为了未来的利润,反对某些监管;国家为了经济和战略利益,在 AI 研发上相互竞争;也有人出于自身利益,努力为与 AI 的亲密关系去污名化。随着 AI 越来越有用,这些压力只会更强。制衡的前提,是至少有一个系统还健康,能出手把别的系统拉回来;当同一股压力同时作用在三个系统上,它们会一起滑向偏离,就没有谁剩下来救了。


应对:作者提出的四类方向

论文提出了四类方向,并强调四类都要推进。同时作者坦白:目前没有人拿得出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,能阻止渐进式失权;仅仅让单个 AI 忠于设计者的意图,也是不够的。

应对 AI 渐进式失权的四类方向:衡量失权、限制 AI 影响、加强人的影响、生态系统对齐
图:应对 AI 渐进式失权的四类方向,从现在就能做排到需要长期研究。 打开交互地图 →

这四类方向从“现在就能做”排到“需要长期研究”。

先看见:衡量人还剩多少影响力。 不衡量,就不知道失权走到了哪一步。经济上,除了劳动收入占 GDP 的比例,还应单独统计 AI 占 GDP 的份额,跟踪有多少重大企业决策主要由 AI 做出;文化上,统计大众消费的内容中有多少由 AI 生成,跟踪人与 AI 的关系有多普遍、有多深;国家层面,把法律的复杂程度当作“人还能不能看懂”的指标,跟踪 AI 在立法、司法和安全机构中的角色。此外,还要为系统之间的循环设立预警。

设限:防止 AI 的影响力过度积累。 办法包括:规定关键决策必须由人把关;对 AI 产生的收入征收累进税,把资源再分配给人;形成反对过度自主、缺乏问责的 AI 的社会规范。作者也直言代价:这些限制要放弃一部分 AI 能带来的价值,放弃的越多,规避的动机就越强;只在部分国家实行,最强大的经济体反而可能出在民众最失权的国家。所以,设限更像一种过渡手段,为找到更根本的办法争取时间。

加码:让人的影响更有力。 方向包括:更快、更有代表性、更稳健的民主程序;要求 AI 的产出达到人能理解的水平;开发能忠实替人争取利益的 AI 代理人;投资条件预测市场等预测工具,让人类更早看清走向。作者提醒,这不等于简单地给人更多权力:直接民主未必能长期更好地满足公民的意愿,因为它会让国家更容易被已经偏离的文化左右。

根本:弄清整个系统怎样才算服务于人。 前三类方向都依赖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:当社会由人和 AI 共同组成时,怎样才算这个系统在服务人?作者称之为“生态系统对齐”,认为它既不同于让单个 AI 听话的传统 AI 对齐,也不同于只考虑人的传统制度设计,可能需要借助系统生态学、制度经济学、复杂性科学等领域的研究。人类目前缺的不只是方法,还有一个正面的愿景。


关于 AI 渐进式失权的四种常见质疑

论文自己提出并回应了几种质疑。前两种出自长版论文的执行摘要,后两种出自 ICML 版的“不同观点”一节。

关于 AI 渐进式失权的四种常见质疑及作者回应
图:四种常见质疑,以及它们各自挑战的是论证中的哪一环。 打开交互地图 →

技术进步不是向来让人过得更好吗?

过去的技术替代的是具体任务。工业革命、电子通信要么让人更高效,要么只把织布、洗衣、算术这类任务自动化;计算器取代了算术,却仍然需要人来判断何时、如何运用数学。AI 可能在几乎所有认知领域与人竞争,替代的是人在社会中的参与本身。

作者的核心回应在于前提:社会过去之所以在技术变革中仍然照顾人,是因为它始终离不开人的参与。一旦这种参与被取代,社会追求增长的动力,就不再和人的福祉绑在一起。即使人的物质生活确实变好了,在“相对失权”的情形下,人也可能对社会的走向越来越没有话语权。

总会有人需要“人”吧?

作者同意,对“人的温度”的需求会以小规模存在下去,比如真人表演的娱乐。但问题不在有没有需求,而在谁来付钱。人能消费,是因为人能工作;如果大部分劳动都由 AI 完成,人的收入下降,这种需求也就失去了支撑它的购买力。

人类不会察觉,并联手阻止吗?

未必。假设人们想借助国家的力量和社会的共识,来保护人在经济中的地位,企业用 AI 取代人的经济动机,同样会驱使它们用不断增长的经济实力去影响政策和舆论。每个层级的决策者都会面临减少人的参与的压力,作者的判断是,抵抗这种压力的人,最终会被不抵抗的人取代。与此同时,AI 还可能让国家对文化和行为的影响空前强大,人与人之间的协调反而更难。

造出对齐的 AGI 不就够了吗?

有人认为,忠于人类的超级 AI 能帮人建立新的合作秩序,避开竞争陷阱。作者认为这有可能,但并不确定它能在全球范围内压倒竞争的力量。如果做不到,忠于人类的 AGI 自己也可能被边缘化,就像今天的动物权益倡导者:能提出有力的道德论证,却通常无法直接掌握或保护大量资源。论文把这一点列为有待研究的开放问题:在什么条件下,让每个 AI 忠于各自的使用者,就足以解决这些跨系统的协调难题?


小结

AI 渐进式失权的论证可以浓缩成一句话:社会照顾人,是因为离不开人;AI 顶替了人,经济、文化、国家便各自偏离人的需要,而且彼此拖累、无法互相纠正;最后,人类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对社会的掌控。

这种风险不需要 AI 突然变强,也不需要 AI 怀有恶意。论文作者认为,现在仍有干预的机会:提前识别风险,审慎控制 AI 影响力的增长,并找到加强人的影响的办法。人类的未来,不仅取决于能否阻止 AI 追求明显有害的目标,也取决于能否让社会的基础系统继续由人的价值和意愿来引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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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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