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书读完,记了不少笔记。两个月后再翻,每一条都看得懂,合起来却说不清这本书在讲什么。想讲给别人听,也不知道该从哪一条说起。
是记得不够多吗?未必。该记的大概都记了。少的是另一样东西:这些要点原本是怎样组织在一起的。
笔记丢掉了什么
Francis Miller 在《Organising knowledge with multi-level content》一文里,把知识难以理解、难以记住、难以讲给别人,归结为两个问题。
问题一:结构藏在字里行间
Miller 的出发点是:所有知识都有结构。一段描述、一个概念、一套论证,都由不同的部分组成,作者有意把这些部分安排成某种结构,好把意思表达出来。有的是因果,有的是分类,有的是一步步推向结论的论证。
可书和笔记只能一行一行地写。结构没有自己的位置,只能藏在字里行间,读的人要从线性的文字里自己把它还原出来。
读的时候,脑子里其实搭起过一个框架:这一章在回答什么问题,这个实验在支持哪个判断。笔记却是按阅读顺序记的,框架没有落到纸上。过一段时间,连自己也还原不出来了。
问题二:全局和细节挤在同一层
一个解释,上层应该是把各条线索收拢起来的总括,下层才是细节和次要信息。Miller 认为,这几层没有分开,或者干脆缺了某一层,理解就会受损。他说了两种情况:总括没有标出来,淹没在大量细节里;或者根本没有总括,只有细节。
很多笔记正是这两种样子。一条结论和一个例子并排写着,看不出谁统领谁;或者记满了例子和引文,却没有一句话说清它们合起来说明了什么。
两个问题加在一起,笔记留下的就只剩一堆平铺的要点:既看不出它们怎样组织,也分不出哪些是全局、哪些是细节。
专家多掌握的,是这些簇怎么连在一起
Miller 的思路来自物理学家 Frederick Reif。Reif 后半生转向认知科学和教育研究,他在《Applying Cognitive Science to Education》里问:人处理信息的能力很有限,怎样才能应对大量的知识?他的回答是组织。知识怎样组织,“决定了它能否被记住、被恰当地调用、保持前后一致、讲给别人听,以及延伸到原来的范围之外”(转引自 Miller 论文第 44 页,Reif 原书第 142 页)。所以他主张,教学要像重视知识内容一样,重视知识的组织。
Reif 用地图作比方。没有人会只做一张世界地图,把每条街、每栋楼都画上去。地图是分层的:世界、国家、地区、城市、街道。每一层由一组彼此相关的内容构成,Reif 称之为“知识簇”;上一层的一个点,可以展开成下一层的一张图。
Miller 在这个比方上加了一个动作:像用电子地图那样放大和缩小。放大,看细节;缩小,看全局;也可以在同一层平移,去看相邻的区域。他说,学一门学科、读一本书,需要做的正是这件事。
Miller 在第 49 页写道(以下为译文):
专家能快速地放大和缩小,因为他们掌握了所有相关的知识簇,也知道这些簇怎样连在一起。
他接着解释,面对问题时,专家知道该从哪些知识入手,也知道该采用怎样的详略程度。
这段话说的不是专家知道得更多,而是他们知道每样知识在哪一层、和什么相连。所以面对一个问题,他们能直接走到该去的那一层。
Miller 把学习也描述成同一个过程:熟悉越来越多的知识簇;弄清这些簇在层与层之间、同一层之内怎样连接;分出什么是核心,什么是从属。学习中始终在整体和部分之间来回:了解了部分的细节,整体才更有意义;知道了部分和整体的关系,部分才更有意义。
回到那份笔记。它留下了零件,却没有留下簇的划分,也没有留下层与层之间的关系。没有这些,就没法放大和缩小,只能从头翻到尾。新读到的内容不知道该挂在哪里。笔记的数量在增长,结构却没有跟着生长,理解也就积累不起来。
把结构一起记下来
如果结构是理解的一部分,就值得把它和内容一起记下来,而不是只记内容,指望结构留在脑子里。
ZoomMap 按这个思路,把一个主题做成一张多层知识地图:
- 用嵌套卡片组织层级。 一张卡片写一句结论,它的展开、例子和证据放进下一层的卡片里。总括在上,细节在下,不再挤在同一层。
- 像画布一样组织结构。 同一层的卡片可以自由摆放,用连线标出因果、对照和支撑关系,并写下它们为什么相连。
- 在层级之间切换,不丢结构。 整张地图可以逐层展开或收起。想看全局,只看上面几层;想看细节,再往下展开。这就是 Miller 说的放大和缩小。
- 用素材支撑每张卡片。 卡片上的结论可以连回原文段落。隔一段时间回来,仍然能核对当时的理解。
可以先做一个小检查:不翻笔记,用三句话讲清一个你学过的主题。这三句话,就是地图的第一层。讲不出来的地方,就是结构还没想清楚的地方。
看一张真实的地图
我们把 Miller 这篇论文本身做成了一张 ZoomMap 地图。从最上面一层读起,挑一处放大进去,再退回来,看看它在整体里的位置。
打开《Organising knowledge with multi-level content》知识地图
参考资料
- Francis Miller:《Organising knowledge with multi-level content: Making knowledge easier to understand, remember and communicate》,2018 年 6 月。关于 Reif 的讨论见第 2.1 节(第 43–46 页);关于专家的引文见第 2.2.2 节(第 49 页)。
- Frederick Reif:《Applying Cognitive Science to Education: Thinking and Learning in Scientific and Other Complex Domains》,MIT Press,2010 年平装版。本文对 Reif 观点的介绍经由 Miller 论文转述;Miller 所引书中页码为第 142–143、161 页。

